青山见我应如是
——怀念我的爷爷

作者: 樊觅    发布时间:2026-04-07  访问次数:149


清明前的雨,是蘸了淡墨的羊毫,在天地间轻轻晕染。我坐在窗下整理相册,指尖抚过一张张定格的笑脸——那是爷爷在天屿山巅张开双臂拥抱云海,是在拙政园里掂花微笑的模样,是天安门前整理衣襟的庄重瞬间。每一张,他的眼睛都弯成月牙,皱纹里盛着光。看着看着,自己也笑了——怀念这样一位老人,原该是带着笑意的。    

爷爷是山的孩子,1938年腊月,在宜昌的深坳里发出第一声啼哭。命运给他的开端是场急雪——父母早逝,他与兄长在山林间,像两株从石缝里挣出来的野茶树。可他回忆童年,说的却是春日满坡的杜鹃如何红得像火,秋夜如何躺在岩石上看银河从头顶流过。“山是好山,”他总眯着眼笑,“就是肚子老提意见。”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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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改变命运的,是十八岁那年的春天。一队过路的解放军,发现了这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。战士们拿出干粮,烧了热水,用粗糙温暖的大手牵着他走出了大山。每次说起,爷爷眼里都闪着光。部队不仅给了他温饱,还给了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,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。    

这份再造之恩,他用了整个生命来回答。从部队到地方,从高墙到矿山,再到建设中的水泥厂、蓬勃的印染厂,他像块最朴实的青砖,组织需要砌在哪里,他就稳稳地落在哪里。    

在印染厂供销科,他算是“如鱼得水”。工作需要天南海北地跑,要和天南地北的人交朋友——这恰恰对了他的脾气。全厂数千人,提起“老汪”,没有不认识的。而在我童稚的记忆里,爷爷最神奇的魔法,是能把一个轰鸣的工业世界,变成我的童话王国。    

那时的印染厂,对我而言是个巨人的国度。机器隆隆作响,各色布匹如瀑布倾泻,空气里飘着染料特有的、略带苦涩的芬芳。爷爷牵着我的手穿行其间,不时停下和工友说笑。而每次参观的压轴戏,是他变戏法般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彩纸糖果,或是一个小小的玩具,飞快地塞进我手心。“嘘——”他眨眨眼,“咱们的秘密。”    

这甜蜜的“秘密盟约”,成了我童年最明亮的印记之一。在钢铁的轰鸣与染料的香气里,爷爷用几颗糖,为我筑起了一个永不褪色的温柔宇宙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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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休之后,爷爷的“事业”进入了崭新篇章。他有两件“法宝”:先是一辆擦得锃亮的“二八大杠”,载着他慢悠悠地巡视着古城的街巷变迁;后来是一部智能手机,让他在方寸之间连通四海故交。于是,我们家的周末,便成了不期而至的欢聚。    

“明天武汉的老战友要来!”    

“后天宜昌的老同事路过,记得多淘点米!”    

爷爷的“预报”从不出错。每到周五,家里就提前切换进“节日模式”。旭日初升,厨房已飘出排骨藕汤的醇香;日上三竿时,大圆桌上已摆得琳琅满目:珍珠圆子晶莹剔透,粉蒸肉糯香扑鼻,红菜薹炒得油亮。而爷爷,永远是这场盛宴不落的太阳。    

门铃乍响,他总是第一个迎上去。那声带着荆楚腔调的“哎呀呀,老伙计!”,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漾开满屋的笑纹。天南地北的乡音在此碰撞,几十年前的往事在茶香中复活。爷爷坐在中央,时而抚掌大笑,时而蹙眉追忆,兴起时甚至会站起来比划当年。笑声撞在窗玻璃上,叮咚作响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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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爷爷的“山河”,远不止这一方客厅。退休后,他成了我们旅途中最受欢迎的“超龄团员”。他的“旅行宪章”只有三条:不抱怨、不挑剔、不扫兴。在成都,他辣得嘶哈嘶哈还要品尝最地道的火锅;爬青城山,他拄着登山杖,一步一步走得比我们还稳,还回头鼓励:“快些走,山顶风光好得很!”在西湖边,他望着远处的山色,轻声说:“这景致,和咱们长江边的又不一样。各有各的好,都要看看。”    

而那趟北京之行,是他筹划经年的朝圣。出发前夜,他取出珍藏的中山装,让奶奶熨了又熨。在毛主席纪念堂,他随着瞻仰的人流徐徐前行,秋阳给他的白发镀上金边,那一刻的他,神情肃穆如远山。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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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爷爷晚年有记日记的习惯,用的是最普通的笔记本,记的都是人间烟火,“江边柳絮飞,如雪。” “阳台辣椒红了,摘来炒蛋。”但琐碎里,自有万里山河。    

我翻开他最后一册日记。最后几页,字迹已开始颤抖:  

  “三月六日,晴。江阔云低,千帆过尽。想起少时在山中拾柴,常立崖边远眺,不知山外是何光景。今坐拥江城,看孙辈成才,夫复何求。”   

 “三月十二日,微风。整理旧物,见一九五六年元月与战友在军营前的合影。青衫黑裤,意气风发。今诸友星散,或作古,惟余三两人偶通音问。叹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”   

 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:  

  “青山见我应如是。足矣,足矣。”    
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。阳光从云隙中倾泻而下。我合上日记,心里没有阴翳,只有一片澄明的暖意。    爷爷没有留下什么贵重物件,却留下了更珍贵的遗产——那种“青山见我应如是”的坦荡,那种能从苦难中品出甜味的豁达,那种对生活永不降温的热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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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图为樊觅与爷爷奶奶

他就像故乡青山上的一棵老树,从石缝里挣出,把根扎得深深的,把枝叶舒得展展的。风来了,他沙沙地唱;雨来了,他咕咚咕咚地喝;太阳好了,他就把荫凉慷慨地分给每一个路过的人。最后,他安静地化作春泥,而被他滋养过的土地,年年岁岁,花开似锦。

雨后的庭院,樱花树开得云蒸霞蔚。粉白的花瓣上宿雨未晞,在夕照下闪闪发光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星星。微风过处,花瓣轻轻旋落,有一瓣正好停在我的掌心。

我托着这枚轻盈的春天,忽然明白了。

最好的怀念,不是长久的凝视,而是成为光本身。

就像爷爷那样——无论走过多少路,见过多少人,经过多少事,永远眉眼弯弯,心里亮堂堂的。把每一个朴素的日子,都过成清风明月,都过成万里山河。    青山在,明月在,春风年年来。    而您,永远在我们每一次开怀的笑声中,在我们认真生活的每一天里,青山常在,清风满怀。


文章出处: 院工会